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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年深冬,五岭以南。刺骨潮湿如无数冰针扎入骨髓。楚军黑色的身影在大雾弥漫的原始丛林里若隐若现,仿佛巨大的墨点艰难地在这墨绿色的巨幅上挪移。参天古木的枝叶盘结成狰狞囚笼,遮蔽了所有天光,青黑的树干上覆盖着滑腻的苔藓,踏上去一步一滑。最致命的是埋伏在脚下的泥沼,它无声地吞噬着疲惫士卒,那些闷浊的挣扎气泡与绝望沉没前短促的气音,如同被巨兽消化时的哀鸣,每一次都让队列出现诡异的凹陷。
“稳住!”队率嘶喊着,声音在浓雾中撞上无形的墙,随即被密密层层、仿佛永恒滴水的枝叶贪婪吞没。甲胄湿冷沉重,每一次迈步,皮靴深陷湿冷淤泥,如同跋涉于凝固的冰河。甲衣缝隙钻进的水汽渗入骨髓,使身体由内而外僵硬冰冷,连刀柄都滑腻得难以握紧。
忽然,一阵密集如雨的“嗤嗤”锐响撕裂浓雾,由密林深处暴雨般袭来——是淬了草木乌毒汁的吹箭与小型竹箭!箭镞漆黑,钉入甲片的缝隙,刺入士兵裸露的面颊颈项。中箭者往往只发出一声短暂的闷哼,随即脸色转青黑,手脚剧烈抽搐,口角溢出乌血,瞬间毙命。几个军士慌忙举起藤牌,只听一阵密集的“笃笃”声响起,藤牌上顿时钉满了一簇簇细密乌黑的尖刺。
“举盾!”前军校尉厉吼如雷,“驱散这些蛇虫!” 前排的藤牌手咬着牙拼命往前推搡盾牌。中军的甲士们匆忙将火油涂在提前浸透桐油的湿布上点燃,试图用那跳跃的火光驱散浓雾里神出鬼没的袭击者。火把刚扔出数步,便被浓湿空气裹住,迅速缩成微弱的猩红残点,最终熄灭,仅仅映亮了脚下粘滑地面和同伴惊悸的双眼。
而迷雾深处,更多披着兽皮、脸上涂抹诡秘油彩的百越战士如狸猫般迅捷掠过树间,藤索悄无声息地甩下,套中楚军脖颈猛力拖拽,“咔嚓”的骨碎声在寂静中格外突兀瘆人。灌木丛里,一双双眼睛冷厉如同兽瞳,仿佛这整片丛林都是活的,带着原始凶戾的恶意缠绕着这些闯入者。
真正的险境在洞庭水泽边缘展现。这片广袤的沼泽湿地,水草深可没顶,底下隐藏深浅不一的泥淖。楚军笨重的战车和青铜战船,在这里成了巨大沉重的笑柄。战车的轮子一旦陷入泥沼,驭手越是挥鞭催动,那轮子便只会愈发深陷淤泥深处,任凭驾车的驷马如何喷沫嘶鸣挣扎,巨轮竟如生根般纹丝不动。
“下船!涉水!”吴起矗立于临水高阜的观戎车上,声音穿透了水汽,冷静得像淬火的剑锋,不带一丝烟火气。
皮甲摩擦着发出闷响,兵士们咬紧牙关,强行卸下车船,结成队列,一步一步踏入那冰冷刺骨、散发着腥膻腐烂气息的淤泥中。浑黄的污水瞬间没过腰际,每一步都在和淤泥拼死角力,缓慢前行。
当楚军艰难挪至大泽较深之处,突然水面响起阵阵奇异急促的鼓点!“咚!咚咚!咚咚咚!”鼓声单调而凶悍,仿佛在催命。无数狭长轻便的独木舟,如同被鼓声震出水面的一群群嗜血黑色水甲虫,瞬间出现在水草缝隙间,贴着齐人高的芦苇荡,箭一般射来!
舟上蹲伏着赤裸上身的百越勇士,皮肤黝黑发亮,仅系一条皮短裙,口衔短刀。他们俯身猛力划动手中硬木削成的桨叶,船身薄得几无分量,在浅水里滑行如飞。他们避开楚军笨重的战列,如灵巧猎鱼鸟围绕,同时从四面八方猛地掷出涂满湿泥的藤蔓索套。
“噗通!”一名楚兵被精准的藤索缠住脖颈,连呼喊都来不及便整个人被巨力拖入浑浊的水下深处,只留下一串绝望的气泡。百越人迅速靠近落单挣扎的楚国士卒,手中涂毒短匕首寒光一闪,便干净利落地结果性命,随即又如鬼魅般遁入芦苇丛中。
“结阵!长兵前突!弩手攒射!”军吏嘶吼着。楚军在水中勉强排开,戈矛、长戟慌乱地刺出,搅起污浊的水花。劲弩齐发的“嗡嗡”声响起,带着尖锐的破空之音射向小船。但箭矢或“夺”地钉在厚实的船帮上,无力地落下,或被对方举起的湿木板和藤牌挡住。几个被射中的百越人低哼着栽进水里,但同伴毫不犹豫地将其推开,小船灵巧地一旋,又在密集的芦苇荡掩护下失去了踪影。水战变成了百越人的猎场,而楚军陷入泥潭,成了仓皇失措的猎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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苍梧城下。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,沉闷得让人窒息,仿佛巨大的青黑色石板悬在头顶。连续数十日不分昼夜的攻城,在粗粝巨石和黄土夯成的坚硬城垣上,留下了无数深浅斑驳的创伤:被撞裂的巨大豁口暴露着内里扭曲的土木结构;滚油浇过的墙面漆黑一片,仍在缓慢冒着轻烟;石头上溅着大片大片喷溅状干涸的赭红血污,诉说着惨烈的争夺。空气中凝结着混合了人畜尸首腐败和油脂焚烧后的焦臭,刺鼻欲呕。
“放!”吴起站在巢车高高耸立的木质平台上,声音如同磐石撞击,穿破了城上城下密集如雨的箭镞飞掠之声。他手中令旗猛然下劈。
一阵沉闷得令人心悸的巨响从地面深处传来。城墙根基附近,无数沙石土木被一股凶悍的地下力量猛然向上拱起、裂开,随即轰然塌陷!早已掘通的地道口,数十架包裹多层湿牛皮的沉重冲车,在一层层死命推拉的楚军步卒狂暴呐喊声中,如同钢铁巨兽从大地腹中冲出,轰然撞击在那刚刚显出裂纹的坚实墙体上!
“咚!”又是一声巨大沉闷的撞击,连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。
苍梧城头,守将邕渠双眼布满血丝,犹如濒临绝境的困兽。他早已发现蛛丝马迹,此时声嘶力竭:“热油!巨石!投下!堵死他们!”
但一切发生的太快太猛。城头守军不顾头顶抛石机砸落的巨大石弹,挣扎着搬动粗大的石滚和巨大陶瓮。沸滚冒泡的油汁终于倾泻而下,泼在冲击车湿重的牛皮上,发出滋滋的可怕声响,激起浓浓白烟,几个推车的楚兵浑身着火,变成火人惨嚎翻滚着倒下。巨石砸下,瞬间便有数人被砸成肉泥,残肢断躯混在碎裂的木头中飞溅!
“轰隆——咔咔咔!”几乎在油泼下的同时,其中一段城墙下土石结构终于被连续巨力撼动、崩裂!巨大条石垮塌,城墙先是如醉酒般微微摇晃,接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,一大段墙体如雪崩般向内倾塌!瞬间腾起的漫天烟尘高达数丈!
“攻进去!屠部之仇必报!”一声撕心裂肺的楚语狂吼在尘埃前方爆发——是先锋军左校尉贲赫,亲兵尽丧,他红着双眼。他带着一支精悍的重甲锐卒,如虎狼般踏着震落的巨大碎石堆成的斜坡,从缺口处猛冲而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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