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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轻轻拨动了一下身前的热水,荡开一圈圈涟漪。“我提及此事,并非要论人是非。只是想说,周君,这世间的歧视与轻蔑,其根源,有时并非在于你本身如何,而在于他人心中那把固执的尺子。你来自清国,在他们眼中,那尺子便已短了一截。这不是你的过错,更非你需时时背负的枷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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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声潺潺,他的话语,像这温泉水一样,缓慢地浸润过来。
“我出身于汉医世家,自幼读的是《伤寒论》,背的是《黄帝内经》。初入大学,接触这西洋的解剖、生理,何尝不感到隔阂与冲击?那一个个拉丁文名词,那一具具冰冷的人体,仿佛都在嘲笑旧日所学之虚妄。也曾彷徨,也曾自我怀疑。” 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而坚定,“然则,医道求真。人体之奥秘,并不会因你是东洋人或西洋人,是日本人还是清国人,便有所不同。血管该如何走行,脏器该如何位置,自有其客观之理。我们能做的,便是抛开那些外在的尺子与标签,用这双手,这双眼,去贴近,去观察,去穷究那真实。唯有握住这真实,方能在种种偏见与喧嚣中,立得住脚。”
他转过头,目光透过朦胧的水汽,落在我脸上。那目光里,没有怜悯,没有训诫,只有一种同行者般的平静与期许。“清次这具遗体,其诡异超乎常理,背后牵涉恐更深。探寻其根源,或许艰难,或许危险,但这本身,便是‘求真’之路。你既同行于此,便当有此觉悟。不必因他人的目光而妄自菲薄,亦不必因前路的未知而心生畏惧。”
我望着先生那被水汽濡湿的、清癯而严肃的面容,心头那股积郁已久的、混杂着屈辱与茫然的块垒,仿佛被这温热的泉水与恳切的话语,渐渐化开了些许。是啊,血管该如何走行,脏器该如何位置,自有其理。这道理,简单,却有力。
我们在池中又浸泡了片刻,直到指尖的皮肤都起了皱。起身出浴,山间的寒气立刻扑面而来,激得人一哆嗦。用粗硬的布巾擦干身体,穿上衣服,那被热水浸透的暖意,似乎已渗入了四肢百骸,抵御着外界的清冷。
回到民宿那间兼作堂屋的厅堂,老掌柜正就着一盏昏暗的油灯,修补着什么农具。见我们出来,他抬起浑浊的眼睛,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去。
藤野先生走上前,从怀中取出那张折叠的、边缘磨损的纸片,小心翼翼地展开,指着上面的字迹,用尽量清晰的日语问道:“老人家,打扰了。请问,这‘大川添’的这个地方,该如何走?”
老掌柜停下手中的活计,凑近油灯,眯着眼,吃力地辨认着那墨迹。他那布满老茧、指甲缝里嵌着黑泥的手指,在“大川添”三个字上摩挲了一下,又移到下面那行小字“山深き 木霊の応ふ……”上,停留了更久。
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,脸上的皱纹像是瞬间加深了许多。他抬起头,看看藤野先生,又看看我,眼神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困惑与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。
“这里……就是大川添。” 他哑着嗓子,用浓重的方言说道,手指点了点纸片上的地名,“你们找这地方……做甚?”
藤野先生神色不变,语气平和:“受一位故友所托,前来探访其旧居。他名叫清次,曾是位画师,多年前离乡,据说便是从这大川添出去的。”
“清次?画师?” 老掌柜喃喃重复着,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茫然,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,那茫然又迅速被一种复杂的、混合着惊疑与忌讳的情绪所取代。他摇了摇头,声音更低了,几乎像是自言自语:“没……没听说过这个人。这山里,哪有什么画师……”
他的否认,显得有些生硬,与其说是真的不知,不如说是一种下意识的回避。
藤野先生没有追问,只是将纸片稍稍挪动,指着背面那行和歌边上的、更为具体的地址标注——那是千早未曾提及,但纸片上原本就有的、更细微的一行小字:“大川添 奥 猿桥畔”。
“那么,这个地方呢?‘奥 猿桥畔’?” 藤野先生的声音依旧平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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