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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0年春节,闽南的洪山镇裹着一层湿漉漉的寒气。咸腥的海风混着腊梅香,掠过红瓦白墙的古厝,在燕尾脊上凝成水珠,“滴答滴答”砸在青石板路上。陈宗元蹲在自家天井里,就着昏黄的钨丝灯泡,仔细擦拭那把磨得发亮的水烟筒。烟丝特有的焦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晕开,他望着墙上挂着的褪色《赤脚医生证书》,证书边角被岁月啃出毛边,却仍能看清 1978年的落款日期。
“阿元!阿元!”尖锐的呼喊突然刺破夜色,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。隔壁赵秀芬的丈夫林阿水拍打着陈家的雕花木门,门板震得墙灰簌簌往下掉,“快开门!秀芬疼得要撞墙了!”
陈宗元手一抖,水烟筒差点摔在地上。他慌忙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,趿拉着木屐冲进雨里。两家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红砖巷,石板路上积着雨水,倒映着各家透出的昏黄灯光。推开赵家虚掩的雕花木门,一股浓烈的中药味混着汗酸味扑面而来,堂屋八仙桌上摆着七八个空药瓶,标签被撕得七零八落。
赵秀芬蜷缩在竹编躺椅上,整个人弓成虾米状。她咬着一块褪色的蓝布,额头上青筋暴起,豆大的汗珠顺着发梢往下淌,在躺椅下积成小小的水洼。见陈宗元进来,她艰难地伸出手,指关节肿得发亮,像熟透的山竹果。“阿元……救……”含混的声音从蓝布下溢出,尾音像被掐断的风筝线。
“怎么不早点叫我?”陈宗元蹲下身,粗粝的手掌贴上赵秀芬滚烫的额头。这双手曾接过村里三十七个新生儿,也送走了十六位老人,此刻却微微发颤。他瞥见墙角那个印着“风湿止痛膏”字样的铁盒,早被捏得变了形。
林阿水急得直搓手,黑布鞋在地上来回蹭,“卫生院初八才开门,药早吃完了……”话音未落,院外突然传来“哗啦”一声巨响,像是瓷碗摔碎的声音。紧接着,李二狗的骂声顺着风飘了进来:“他娘的卫生院!老子痛风要发作死了!”
陈宗元心头一紧,站起身时撞翻了桌上的药瓶。玻璃碎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,他望着赵秀芬痛苦扭曲的脸,又想起李二狗暴躁的骂声,十年前脱下白大褂的场景突然在眼前闪过。那时镇卫生院改制,他这个没有编制的赤脚医生被迫下岗,从此安心在家侍弄那半亩铁观音茶园。可此刻,村民们绝望的眼神像一根根银针,扎得他胸口生疼。
回到家时,雨下得更急了。陈宗元坐在八仙桌前,就着台灯翻看那个泛黄的牛皮药箱。箱底压着本《赤脚医生手册》,边角卷起,纸页间夹着干枯的艾草标本。他的手指划过“类风湿性关节炎”那页,突然听见院子里传来村广播沙哑的声音:“各位村民注意!因疫情防控需要,洪山镇即日起实行封闭管理……”
“封村?”陈宗元猛地站起身,木椅在青石板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。他冲到院子里,只见雨水顺着八卦形的红砖漏窗蜿蜒而下,远处村口的大榕树下,几个戴着红袖章的村干部正在拉警戒线。雨幕中,卫生院方向亮起刺眼的探照灯,一辆写着“疫情防控专用”的白色面包车疾驰而过,溅起半人高的水花。
妻子林月娥端着一碗热姜茶从厨房出来,发间别着的素银簪子随着动作轻轻晃动。“阿元,要不……”她欲言又止,将姜茶放在桌上,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,“我打电话给咱儿子,让他从城里寄点药回来?”
陈宗元盯着姜茶表面漂浮的姜丝,突然想起赵秀芬肿得发亮的关节,还有李二狗绝望的骂声。“来不及了。”他喃喃道,伸手摸向口袋里那盒仅剩 3片的降压药。儿子在厦门开饭馆,疫情当前,物流停摆,哪还顾得上村里这点事?
夜色渐深,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。陈宗元坐在天井的石凳上,望着头顶狭小的天空。雨水顺着燕尾脊流进天井的排水沟,发出潺潺的声响。远处不时传来零星的狗吠声,混着李二狗断断续续的叫骂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凄凉。
他摸出那把磨得发亮的水烟筒,却发现烟丝早已抽完。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烟筒上雕刻的“悬壶济世”四个字,那是当年出师时,师傅亲手送的。十年了,这四个字被岁月磨得模糊,可此刻在他心里,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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